郑小琼：在＂铁样的生活里＂书写疼痛

【总片头】

她用真实的抒写揭示底层生存的苦难和挣扎

她用敏锐的触觉感知工业化进程中＂铁＂的生冷和诗性的坚强

郑小琼：（录音）“我觉得个人的力量太微小了”

《文学星空》——带您走进2007年度最受关注诗人、打工妹郑小琼的诗歌世界

旁白：

在珠江三角洲，每年有4万根以上因工伤而造成的断指，我常想，如果把它们摆成一条直线会有多长，可这条线仍然在不断快速地增长，而我笔下瘦弱的文字却不能将任何一根断指接起来……

听众朋友，欢迎走进《文学星空》，刚才您听到的是四川打工妹郑小琼今年5月21日在人民文学奖颁奖台上的获奖感言。她的散文《铁·塑料厂》因为 “正面进入打工和生活现场，真实地再现了一位敏锐的打工者置身现代工业操作车间中的感悟”，而获得受主流认可的最高荣誉。

郑小琼出生于1980年。 2001年以来，她一直在广东东莞的一家五金厂打工，工余时间写作诗歌和散文，近年来在《诗刊》、《天涯》、《星星》等国内顶级诗歌刊物上发表了大量作品。在80后诗歌作品普遍苍白无力的今天，郑小琼却用诗歌去记录时代，她的诗歌“充满铁的味道”，一扫诗坛的萎靡之气。她的诗歌既是对底层生活困境的描摹，又是对自我、对世界和对工业化进程的深刻反省。

铁样的生活，铁样的世界，铁样的诗歌，铁样的倾诉，然而它却来自一个弱不禁风、柔弱如水的年轻姑娘。《人民文学》副主编李敬泽评价郑小琼时说：（出录音）“这样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她却有如此大的胃口和力量，把我们这个庞杂的中国经验形成如此尖锐和有力的表达。”（录音止）

【片花】

　她的诗歌关照着一个群体的生存

“我记住的/是这些在打工词语中站立的人/他们微弱的/呐喊”（——《打工，一个沧桑的词》）

——《文学星空》带您走进郑小琼的诗歌世界

郑小琼在她认为冷酷而又危险的珠三角工业流水线旁度过了七八年的打工生活。与她朝夕相处的不仅仅是铁和铁样的生活，更有那些与她一起领取暂住证，把身体签给合同的工友们。

这些铁，在时光中生锈的铁

淡红或者暗褐，炉火中的眼泪

机台边恍惚而疲惫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琐碎而微小，小如渐弱的炉火

他们的阴郁与愁苦，还有一小点，一小点希望

在火光中被照亮，舒展，在白色图纸

或者绘工笔的红线间，靠近每月薄薄的工资

与一颗日渐疲惫的内心——

我记得他们的脸，浑浊的目光，细微的颤栗

他们起茧的手指，简单而粗陋的生活

我低声说：他们是我，我是他们

我们的忧伤，疼痛，希望都是缄默而隐忍的

我们的倾诉，内心，爱情都流泪，

都有着铁一样的沉默与孤苦，或者疼痛。

我说着，在广阔的人群中，我们都是一致的

有着爱，恨，有着呼吸，有着高贵的心灵

有着坚硬的孤独与怜悯！

（——《他们》）

“一个刚来南方有着梦想和激情的郑小琼”， 完全是以诗性的介入来述说打工者的生存图景和真实心态。在黄麻岭小镇的一家五金厂，郑小琼曾经有过被机器削掉半个指甲盖的遭遇。在那里，每个月都会发生机器轧掉手指的惨剧，这让她敏感的心涨满了疼痛和恐惧。

郑小琼:（录音）一不小心碰到那个手指，然后就去掉一截，然后旁边经过的人看到那个铁块上有血，然后还有一些肉末，然后他，人家就说怎么会有血，然后也许你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自己的手去掉了一截手指，赶紧这样包住，然后就这样弯着腰。当时我是进了那个五金厂里吧，反正每个月都可以看到掉指甲呀，或者去掉一截指头这样的事情。”

目睹了这种血泪和疼痛之后的郑小琼强烈地渴望表达和倾诉。她说，“我试图用文字把打工生活的感受写出来，它的尖锐总是那样的明亮，像烧灼着的铁一样，不断地烧烤着肉体与灵魂”。（—《铁》）所以，小琼在自己的写作中一直艰难地描述这种生活，她笔下的诗歌成为打工者发自内心深处的痛苦呐喊。

疼压着她的干渴的喉间，疼压着她白色的纱布，疼压着
她的断指，疼压着她的眼神，疼压着
她的眺望，疼压着她低声的哭泣
疼压着她……
没有谁会帮她卸下肉体的，内心的，现实的，未来的
疼
机器不会，老板不会，报纸不会，
连那本脆弱的《劳动法》也不会
这是郑小琼《疼》中的诗句，她用排比式的递进法，不仅增加了诗歌的旋律美，更重要的是把一位打工少女被机器断指后那种心底无限的疼痛感通过文字传递给了读者。在读这些诗句的同时，我们与小琼一样，能感受到铁的冰冷，体味到最底层打工者的苦痛。

“没有了疼痛感便没有了诗歌的灵魂”。成名后的郑小琼拒绝了高薪酬的文职工作，毅然决然地留在工厂打工，只为保持这种身体的“在场感”。郑小琼（出录音）：“当我选择写这个打工题材的文字的时候，我觉得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我一定要作为一个亲历者，而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去这样虚无的想象。机器砸在自己的手上，和砸在别人的手上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片花】

她的诗歌里充满了“铁”的味道

 “疼痛是巨大的，让人难以摆脱，像一根横亘在喉间的铁”。 （——《铁》）

----《文学星空》带您走进郑小琼的诗歌世界

郑小琼的诗歌写得最多的是“铁”。在她的诗歌里常常出现“铁样的生活”、“铁片生存”、“铁样的打工人生”等字眼。她觉得自己“为这些灰暗的铁计算着生活”（《锈》），觉得自己“在五金厂，像一块孤零零的铁”（《五金厂》），觉得“尘世的心肠像铁一样坚硬”（《机器》），觉得“明天是一块即将到来的铁”（《铁》）。她说，“我一直想让自己的诗歌充满着一种铁的味道，它是尖锐的，坚硬的”。

小小的铁，柔软的铁，风声吹着
雨水打着，铁露出一块生锈的胆怯与羞怯
去年的时光落着……像针孔里滴漏的时光
有多少铁还在夜间，露天仓库，机台上……它们
将要去哪里，又将去哪里？多少铁
在深夜自己询问，有什么在
沙沙的生锈，有谁在夜里
在铁样的生活中认领生活的过去与未来

——《铁》

那台饥饿的机器，在每天吃下铁，图纸
星辰，露珠，咸味的汗水，它反复的剔牙
吐出利润，钞票，酒巴……它看见断残的手指
欠薪，阴影的职业病，记忆如此苦涩
黑夜如此辽阔，有多少在铁片生存的人
欠着贫穷的债务，站在这潮湿而清凉的铁上
凄苦地走动着，有多少爱在铁间平衡
尘世的心肠像铁一样坚硬，清洌而微苦的打工生活
她不知道，这些星光，黑暗，这些有着阴影的事物
要多久才能脱落，才能呈现出那颗敏感而柔弱的心

——《机器》

刚才我们欣赏到的是郑小琼的诗歌《铁》和《机器》的节选部分。铁是来自于她所独有的打工的个人经验和生命体验的呈现。对“铁”的丰富记忆，和郑小琼多年在五金厂的工作经历有关。她在铁器的世界中生存，面对的机器是铁，来料是铁，最后的制品也是铁，她看到铁被折弯、被变形、被切割，被机台噬咬，她感到坚硬的铁原来是这样的脆弱！

目前，我们社会底层的劳动制度还不健全，廉价劳动力一旦被送上机床和流水线，它就成了机器的一部分，不能有自己的情感、意志和想象。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甚至更多，一周只能出工厂的门一次或者三次，工伤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倒闭的工厂发不出工资……这种被践踏的、毫无尊严的生活，过去我们只能在媒体的报道中读到，如今，郑小琼把它写进了诗歌。她用一系列与“铁”有关的诗歌，向我们描述了一个被“铁”包围的世界，一种被“铁”粉碎的生活，一颗被“铁”窒息的心灵。

在郑小琼的诗作里，铁成为冷硬的工业化生存的象征，成为流水线的隐喻，成为人性与诗性的对峙……郑小琼对“铁”这一生活元素的发现、描述、思索以及创造性表达，为关怀一种像尘土般卑微的生存，找到了准确、形象的精神出口。

【片花】

她的诗歌呈现着对现实的批判和质疑的锋芒

 “哪怕我的话只是沉默的延续，但我不断拒绝骨头里的嚎叫。”（——《完整的黑暗》）

——《文学星空》带您走进郑小琼的诗歌世界

郑小琼的诗歌作品是80后诗人中少数触及时代神经的代表。读小琼的诗，就如读到一种现实———生存与诗性，肉体与钢铁，工业化进程中的忽视与无助。她的《人行天桥》、《完整的黑暗》、《内心的坡度》、《进化论》等诗歌就是一面多棱镜，照出我们的良知与病灶，照出我们的 “虚妄”与脆弱，甚至照出后工业社会的残酷。郑小琼把打工者长久压抑的心声用自己诗歌的形式呐喊了出来。

我来自于四川内地，流水线工人
低贱而卑微的暂住者
忍受十二小时刻薄的劳动
内心长满了忿恨的物种却无力反抗
从苍白的暂住证到阴森的收容所
猫头鹰传来狂欢的信号
懒如癞哈蟆的人犯有黄昏的疾病
被落日剌激得发疯的人沿着二十五路巴士站
挥动着手指，哪里，那里，在中山大街
服装店里买下邮政大楼的夕光
它蓝色玻璃倒映着颤抖的人影
穿着草绿色制服的治安员四处张望
他神经质般的疲惫不堪，啊，你去年的
暂住证，在好汉们的脸上刺下金字
他们把时代的良心焖死在体制的铁链与枷锁中……

(——《挣扎》)

在郑小琼的这首长诗《挣扎》里，锐痛、不平和愤怒支配了全部的诗行。她在《挣扎》中写道，“一切的愤怒，像一匹灰狼在城市的十字路口，这暂住的国度，这暂住的世界，我像狗一样寄住在这国家的城市，我乡下人的血统我不属于城市的人，我乡下人的血统让我丧失法律的树荫，我乡下人的血统……我把自己与时代焖在愤怒的高压锅间，让无休止的闹剧加温”，她在诗中“软弱而痛苦地嚎叫”：＂我们受够了这滑稽戏，够了，够了，啊，我胸口的愤怒像火在燃烧＂。长诗依旧保留了作者内心的脆弱和伤痛,但是却多出了一个响亮、锋利的声音,多出了一个铁样的呐喊。

如果说郑小琼具有诗歌的"野心"的话，那么这种野心就是她企图用自已单薄的身心去承载这个时代的沉重。她的挑战与反叛揭示的是上千万农村流动人口严酷的生存现实。

评论家何超群这样评价郑小琼的诗歌：“对尘世的认同和平凡心态的恢复，促使她将视角向当下世俗生活和现实人生场景转移……从超越的立场，把握现实和自我的矛盾，审视存在和历史的荒谬，呈现时代和内心的困惑，倾听灵魂和梦想破碎的声音。”

郑小琼的笔下无法抹去那种乡村和城市、铁的冷硬和心的柔软互相搏击的痕迹，就像她在《完整的黑暗》中发出的令人感动的叹息一样： “……更悠远的宁静，是水 / 它穿越我们的眺望的峡谷 / 却不能抵达我们眺望的村庄……”

【片花】

她把诗意投放到灵魂的旷野

“我怀抱着热爱和忧伤在异乡行走”（——《黄麻岭》）

——《文学星空》带您走进郑小琼的诗歌世界

充满生活苦难底色的打工题材诗歌并不是郑小琼的全部。其实，她并没有太多的怨愤，她只是真实地记录那些生命里流动的痛感和温暖的向往。令人慰藉的是，即使在最底层的生活状态中，小琼依然保留着少女的梦想，保留着对生命的热爱和追问的勇气。

（录音）郑小琼：“真的我觉得不管做什么，只要你幸福就可以了。因为你快乐的话，诗意它就自然会来到你的生活中。我觉得文字，它有时候会纯净一个人的心的。让你真的很平静很平静。”

《尘世》

多么幸福的一天，从大街上走过

我学习热爱，宁静，它们像光线

从我的肩一直漫过头颅，温暖，明亮

在我们彼此的眼里，宽恕是浩翰博大的

在尘世，我已一无所求，剩下爱与感恩

它们正来临，鸟儿愉悦地扇动翅膀

荔枝树开花结果，啊，那些奔波，疲惫

也清澈如流水，我已忘记了不幸

啊，请原谅，在这样的清晨，面对寒溪

它从远方来，又流向远方，剩下潺潺的鸣奏

延绵的回声在清晨，水仙开花于窗台

蜘蛛结网林木，昆虫从青草丛里起飞

我将告诉你太阳正在升起

（出郑小琼唱诗单曲《给》）

听众朋友，今天的《文学星空》节目就到这里，我们祝愿充满诗意的幸福能够永远陪伴着郑小琼，我们也期待她能够在诗歌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诗：郑小琼
　　 曲：李奕瀚
　　 演唱：陈娆
　　　一滴泪，一个人
　　是爱，或者恨

　　啊，温和的，缓慢入深秋
　　透明的，原本是自身

　　美丽去了远方，江南
　　剩下的背影，啊，爱是缓慢的

　　书籍是缓慢的，明月是缓慢的，
　　还有长夜女巫，还有海誓山盟

　　它们都已陈旧，像树木
　　被砍伐，像时光，被花完
　
　　或者像你一样，羞涩地低下头
　　像春天，奔流不止……一个人